今天文学 - 你独自蹀躞,没有一个肩头可以并行 | 傅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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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枣纪念专辑

你独自蹀躞,没有一个肩头可以并行 | 傅维 - 后花园网文 - 精美网文

  2020年3月8日,诗人张枣离开我们十年了。《今天》曾于2010年推出《张枣纪念专辑》,收录柏桦、陈东东、北岛、钟鸣、傅维、宋琳、颜炼军等悼念文章多篇。让我们重温专辑里诗人作家的评论与回忆,再度走进张枣危险、美丽的诗的领土。

  

  你走的那天,丹阳下起了太阳雪,我逃出

  呛热的澡堂,像雪片打起了摆子

  冷激灵和颤抖中看见阴沉,肩扛布袋,吐纳大朵乌云疾行

  天空倾斜,我脚踏虚空

  ——虚空着回到上海,你呀你,十多年了

  数地驰骋往来,成功说服了你的心——而你的肺

  唉,你能够从糟溜鱼片中吃出大厨的坏心情

  却不能察觉你的肺暗中已经挖好了核通道

  比起肺,这坏到底的坏,雪片只是空心雪片,别无他意

  

  你早就清楚,写诗终究不能像剐鳝鱼,一刀带下

  苦活儿,守望——不得缺席须臾。你眼见了,大鱼——

  在浑水河里翻滚,还有火车劈开空气,快速飞驰的节奏

  你慨叹,诗站在它们那边——就你对诗耐心成那样

  你就是天外高悬的那颗孤星,对我而言

  你走还是没走,都没有变化——你在,你守着;你不在

  你的诗守着,你的诗还会带来别的诗

  

  让我替你活下去,其实你并没有准备要离开

  你走后第三天傍晚,上海——你半个故乡,

  忽然雨雾弥漫,闪耀灯火中,炮仗闷响

  ——我在等你,你笑嘻嘻敲开我房门

  嘿,兄弟,饭菜好香,辛苦弟妹。你如玉,一贯如此。

  

  26年前,我步行五里来见你,宿舍桔黄灯

  照着一团盒子录音机,里面传出肖邦钢琴

  我被窗外黄昏雨和香樟树香气缠绕,你读关于那首著名的梅花

  你穿着红白细花毛衣,顺手拿上深蓝外套

  我们散步——沿着废弃的铁路,散乱而先期到达的春风

  就像我心头的忐忑,山色青黛,在渐渐弥合的夜中

  歌乐山,我第一次看见,它有这样秀丽轮廓

  

  往事悠悠啊,我的哥

  

  今日早春,小黄瓜一样嘎脆的阳光,我带你去梦清苑

  苏州河边一片翠绿的公园,绿颜色的风儿

  缠着小阳春,打着呼哨,以前你跟我并肩

  ——现在你在我心里

  几乎确认——这是我所能模拟的“清洁无比的上午”

  嗯,我来领路,我们一圈一圈检阅,你揶揄笑着

  看那母猫,她怀孕了,看那老头,打着趔趄——

  你哈哈大笑,他放着风筝,还喝麻了

  我问,枣哥,看那桃花和樱花枝条重叠后面的天空

  为什么长得像永恒,你轻声说,不是像

  它根本就是——而面对迎面走来

  “清洁无比的女孩”,我却感受不到你虚拟的心跳了

  

  你只是犯了春困,离开一小会,转忽而儿

  在木渎,在白玉兰怒放的树下,你捧一杯碧螺春

  思绪啊悠悠,你的万古愁,都不往清空——而是粘附肺上

  化不成水珠蹦跳而郁结。你一半后来只有一小半

  脆生生迷恋这我们都迷恋的红尘,你的一大半

  始终一个人蹀躞走着,没有一个肩头可以并行

  作者:傅维,诗人、作家。生于重庆,现居上海。

  题图: The Walk, Vincentvan Gogh

你独自蹀躞,没有一个肩头可以并行 | 傅维 - 后花园网文 - 精美网文

  张枣(1962-2010),诗人、译者,《今天》诗歌编辑。生于湖南长沙,先后就读于湖南师范大学、四川外国语学院。1986年赴德留学,后长期寓居西方,获德国特里尔大学文哲博士,曾任教于德国图宾根大学,为欧盟文学艺术基金会评委和“当代中国学”通讯教授。21世纪初回国,曾在河南大学任教,后任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2010年因肺癌去世。出版有诗集《春秋来信》、《中国文化现代性研究》(德文),主编有《德汉双语词典》、《黄珂》等书。出版译作有《史蒂文斯诗文集》(与陈东飚合译)、《张枣译诗》,童话绘本《月之花》、《暗夜》等。

  【张枣纪念专辑

  宋琳《精灵的名字——论张枣》

  柏桦《张枣》

  朱朱《》

  于坚《》

  蓝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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